| “你到最后排的空桌儿去坐吧。”班主任说。那时我六年级,刚转学到一个新班级。
我有些奇怪。班级的课桌,是两人桌。而我的前方,一张课桌却只坐着一个男生,他的身边明明是空着的,班主任为什么不让我和他坐一起呢?
虽然觉得老师的安排有些奇怪,我还是听话地坐到了最后排。落座后,周围的同学用目光向我致意,前排的男生也不时回头瞅瞅。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腿,只剩下小半截。他的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不讲课时,班主任会抱着我们的作业,坐在那男生旁边的座位上,面朝向我批改。这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年轻女老师,四目相对时,她总是给我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很小心地和他说话,怕一不小心伤及他的自尊。但我很快就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而且,他不像是少了条腿,倒像是多长了胳膊腿,坐在座位上片刻不能消停。惹得老师总说他。但我惊诧于他灵活的动作,他能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而我那时还不会骑自行车。
几天后,班主任突然说,你们俩坐一桌吧!于是,我就和那男生成了同桌。
那时,我和全班学生已经熟悉了。一个性格很好的女生和我一起回家时,说到了他:原来她也曾和他是同桌,全班女生都曾是他的同桌。全班女生都讨厌他,没有一个女生愿意和他同桌……
突然间觉得很委屈,为什么,要让我和一个最糟糕的人同桌呀?
于是,一些本可以包涵的小毛病,便被放大,我们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吵,上课时也不例外。班主任偶尔会停下来,嗔怪我们一句。她的语气中,并没有真正责怪我的意思。我便放了胆,不肯再迁就他。
渐渐知晓了他的故事。父母双亡,脏得和地皮一样色儿的他,躺在马路上睡觉,被过往的车辆轧断了腿,为这,街道每月给他开30多元的工资。这可是笔巨款,因为,我们的班主任,当时工资也才190多元。这么多钱,他居然都用来买零食、玩具。一向呵护我们的班主任,都忍不住说他。
作为同桌,我无比反感他的脏。桌套规定一周洗一次,我洗了,他却不洗,被我说急了,他就拿着桌套,在水里泡一下就捞出来,比不洗还要糟糕。
到了初中,不再和他同桌,和他便没有了交集。他没多久就不念了。
元旦联欢,他说要来。初一班主任说他已经不是学生了,不同意他来。
可是联欢那天,他还是来了。初一班主任让我们从里面把教室的门都挂上。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隔绝在外界。我随着同学,在教室里欢乐地歌舞。可是每一次,转到了门那里,我都看到他,固执地站在门后,一脸的执拗。
有必要这样吗,我困惑了……
一次次,我瞅向了门后,他都倔强地站在那里。那一道门仿佛隔绝了一切……
多少年后,还听到有人说他不好。他那四处乱挥的拐杖,打疼了很多人的记忆。
想想那时,我常翘起一条腿,拄着他的拐杖玩耍;其实那时,我还不会洗衣服,每次轮到我洗桌套,都是拿回家妈妈给洗的。
我总是思念六年级的班主任,想到她,就想到了他。
很小的时候,看画报,知道了《我的叔叔于勒》。我是记得他的名字的,他的名字和于勒没有关系,但我却叫他于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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