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父母，和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就像在商场成人看到商品，孩子却看到或粗或细移动的腿。

        韩晓燕：博士，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曾专门研究中国离婚家庭青少年的成长需要。

        已经离婚的父母知道孩子对他们的看法吗，尤其当他们不是监护人的时候？一位出镜见证的父亲坦率地说，他不知道。“孩子肯定恨我吧？”他不确定地问道。那些拒绝孩子接受出镜访问的妈妈，同样也不能确定孩子如何评判自己和不是监护人的爸爸。

        这可能是离婚父母们共同面对的痛楚：他们不了解，或自以为了解孩子在离婚事件中的感受和立场。事实上，父母和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就像在商场，成人平视能够看到满目商品，而孩子看到的却是林林总总或粗或细的移动的腿。

        孩子视角在中国的离婚单亲家庭研究中差不多是空白。韩晓燕，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福利学博士，现任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她最引人注目的研究项目就是中国离婚家庭青少年的成长需要。她主张将孩子作为父母离婚的主动参与者而非被动接受者，从青少年的自我视角，看他们如何经历父母离婚及其带来的变化，以及在成长中他们需要哪些资源。

        ■问：就您的研究来看，离婚家庭的青少年，他们的处境是怎样的？

        韩晓燕：很多离婚的父母努力使孩子过上健康快乐的生活。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有的孩子夹在两个相互敌对的亲人中间，有的作为“传声筒”穿梭于两个不再沟通的亲人之间，有的则无奈地与两个亲人中的一个一起生活却又想念另一个。对孩子而言，他们最大的资源，在于父母情感上的支持，日常生活的帮助、引导、监督和角色模范，以及父母的社会经济资源等。但父母离婚使孩子可以享用的资源减少，包括与非监护人联系减少、孩子可获得的父母收入减少、社会支持网络缩小等。

        ■他们最重要的成长需求是什么？

        一是经济和安全的需要，这包括希望父母负担生活的需要、希望父母负担学习的需要、有钱以获得尊重的需要、寻求经济保障的需要、渴望获得保护的需要以及居住的需要等。这是相对有形的需要。

        二是孩子对心理、情绪或情感的需要。对非监护人及曾经拥有的三人世界的怀念，对父母离婚原因的困惑不解，因父母离婚过程中及离婚后持续冲突而引起的烦恼，失去最可信赖的心理依靠和精神依托等等，都构成他们主要的心理和情感困扰。

        三是自主和自我需要。这主要表现在他们希望父母能给他们更多的自主空间和时间，能理解他们，能放权给他们，使他们能从牵线木偶变为真正意义上的人。

        四是爱、尊重和自我分化的需要。父母离婚了，但在孩子的心里和眼里，他们依然是父母。父亲或母亲对孩子的不加理睬，对孩子造成的伤害甚至比父母离婚更大。他们渴望得到父母的关心、陪伴和爱，他们还渴望非监护人继续的爱，但他们又希望能有独立的自我，在爱和尊重的前提下与已经离婚的父母建立新的关系。

        另外，孩子还需要排除道德困扰。

        ■排除道德困扰也是一种需要吗？

        孩子需要排除对监护人不忠诚的道德困扰。如果监护人是母亲，孩子就必须对母亲孝顺，有些极端的母亲还要求孩子和她一起恨父亲。对孩子来说，父亲毕竟是唯一的。我遇到一个个案，4岁的小女孩一说到父亲就哭，她说她不能说爸爸好，否则妈妈会骂她：“你居然还想他！”

        对父母的孝顺，对双亲家庭的孩子不会构成问题，但对离婚家庭的孩子却是很大的困扰。

        另外的情形是，孩子在情感上与妈妈亲，在道德上也是站在妈妈一边，却得跟着爸爸生活，这也让孩子不安。还有，非监护人的不负责任，也常使孩子陷入道德困扰中。一方面，孩子在理智上知道，无论如何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应该尊重和爱自己的父母；但另一方面，孩子在感情上又难以接受这个不爱不关心自己的人。

        ■父母共同亲职是孩子最需要的吗？

        父母的合作，尤其是父亲的亲职参与，对孩子成长至关重要。离婚父母应建立起非冲突的家庭互动关系，尽量做到共同承担父母职责。如果非监护人与监护人的冲突很剧烈，可以疏远一点，不让其行使亲职。当非监护人想履行亲职，而监护人不允许时，就会给孩子带来更大伤害，让孩子失去亲密感，这就比较危险。

        ■父母离婚，会影响到孩子在成人后处理亲密关系的态度吗？

        当不涉及情爱和婚姻关系时，离婚家庭的孩子一切看起来还挺好的。但一旦他/她介入亲密关系，父母离婚的影响就会呈现出来。他们可能不信任爱情和婚姻，尤其在遇到冲突时，他/她可能想到的第一个方法就是离婚。因为他们从父母那里没有学到其他处理冲突的方式，只学到了结束。

        ■在调查中，我们遇到不少监护人把孩子当作武器的情形。您怎么看这种情形？

        这种情形在离婚家庭比较多。我调查过这样一个个案，爸爸有了第三者，母亲坚决不离婚，并有意识地把孩子作为武器。孩子是配合母亲的，与母亲的心理联结越来越紧密，他与母亲感同身受，包括心理疾病的躯体化也会传递——母亲经常昏迷，孩子也经常昏迷。

        离婚使一个家庭从原来的三角关系变为两人关系，相依为命的生活处境，容易使亲子关系超越父母与孩子之间的阶层之别。这会让孩子在自我分化方面出现两种情况：一是超越角色，替代另一个成人缺失的位置，导致孩子过早地自我分化，这样就把孩子牺牲掉了；另一种情况下，孩子会把监护人的情绪内化成自己的任务，甘愿成为父母攻击对方的武器。

        成功的自我分化，是与原生家庭成员达到一个和谐的平衡，既不是过分依恋，也不是过分脱离甚至断绝关系，而是在亲密关系中，做到既保存自我又相互扶持。监护人不应让孩子来承担自己的情绪。

        ■什么情况下，孩子需要去做心理治疗？

        离婚，对父母和孩子都是重大的生活变化，许多成人在最初都难以承受，孩子也如是。研究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离婚父母的适应状况和孩子的适应性都会得到改善。大多数孩子会对父母的离婚主动应变，甚至创造出不同于父母的第三种解释，比如，一个孩子说：“我父母的离婚，就像我掉牙一样，他们不舒服。”同时，孩子也需要有应对父母离婚的资源，包括对离婚的正面理解，对同伴交往的积极态度，对成长资源的积极争取等。如果孩子特别抑郁，不良情绪保持时间很长，伴随行为障碍，就需要去看治疗师了。

        父母最大的敌人：罪恶感

        离婚的父母必须面对一个可怕的敌人：罪恶感。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每次在外面受气，回家就让妈妈跪下，吼他妈妈：“都是你，把爸爸气走了，让我没有完整的家！”妈妈就真地给他跪下来，还说：“对不起！”其实，孩子在背地里哭得厉害，他怨恨自己，他也怨恨母亲竟然同意跪下。是离婚的罪恶感让母亲在孩子面前站不起来。

        事实上，离婚和结婚一样都应受到尊重：离婚也是勇敢的行为，它需要找到一种自身的力量，去拒绝不再想要的生活，而且不把孩子当借口（比如“是因为你我才没有离婚”）。对父母来说，离婚是一种积极的行为。如果夫妻感到缘分已尽又总不分手，那不仅会让孩子因为他们的争吵而焦虑，还会让他一生都不再信任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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