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决定都是双刃剑”
心情不好是暂时的。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需要“因地制宜”,她妈妈经常说,有多少水就和多少泥,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饭,她明白,跟别人比多了的人,一般不太容易快乐。
她从不和别人比,某种意义上也因为她明白,她“没有条件”和别人比。一个单身母亲,人到中年,靠一个人的劳作胼手胝足养育孩子,和那些“父母双全”的家庭不能比。遇到事情,除了回娘家面对年过七旬的父母和也同她一样为孩子的求学、就业、前程焦头烂额的哥哥、嫂子,她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商量,丈夫故去之后,夫家的人渐渐疏于联络,如同断臂一般,她心里始终有个感觉——在她和孩子的生活路上,若与别人相比,他们有着先天的残缺。
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有些不如意,如果和别人比,总会有些短长让人心里不舒服。当然,攀比也有一种功能,就是给自己励志,让自己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或者很幸福,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是自我安慰的方式。
从这位朋友身上,我体会了一句话,就是人们总是会说的那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在我家那天,他们的精打细算照见了我的孤立无援。可是,没过几天的一个上午,她给我打电话,说了很多让我更心酸的内容。那天我正上班,她问我“说话方便吗”,一听口气,觉得她是有要紧事想说。我拿着电话去了单位的院子里。我说,现在方便了,你说吧。她第一句话就说:“离婚这件事让我特别不放心。我越想越觉得像是个圈套。”她告诉我,她丈夫一直以来并没太看重孩子升学这件事,而且一直安慰她说实在没办法就送进国际学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用着急,反而是她非常起劲,到处打听别人家的“操作方式”。假离婚买房子也是她打听来的馊主意之一。
我听她讲述这个过程,感觉就是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在毫无私心杂念地为孩子着想,但是,她说不是这样。自始至终,她丈夫都处在被动的位置,一切都是她在操持。“就像着魔了一样”,她说她自己,好像不光觉得孩子从此有了出路,就连她自己,也在期待着离婚最终变为现实。现在,房子看好了,要进入实际操作阶段,她害怕了。
她的一切担心源于一个关键性环节,那就是谁获得孩子的抚养权和谁买房。她丈夫说,如果确认这样做政策允许并且可行,那么最好的方式是她拥有孩子的抚养权,然后净身出户,由他出钱买一套学区房给他们娘儿俩。理由是首套房购买有优惠条件。而她则认为,自己作为全职母亲,应该有更多的“保险”,既然确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孩子的抚养权和负责买房,那么这个人显然应该是拥有企业的孩子爸爸而不是全无收入的她。这个事儿很伤感情。虽然离婚是两个人共同策划的,不是涉及感情破裂之类实质性问题的真离婚,但是,到了分财产这个当口,“真问题”却不能不面对。我的朋友说,虽然是假离婚,但财产可是真分配,是谁的就是谁的,分开就是真的分开,当然,两个人说好了,孩子上学的问题一解决,马上复婚,可总不能签个协议吧?再说,这种协议也没办法公证、没有法律效力啊,万一这中间有个“小三”出现,成了“不可抗力”,两个人的婚就复不成了,到那时候,谁吃了亏就是真吃亏……
我不知道怎么劝她,在我的生存层面,这是不可能去想象更没有条件去实现的一种选择,而且,我也的确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是真能达到目的。但是,我心里觉得特别凄凉。放下电话我想,如果孩子的爸爸还活着,我们能过到头吗?如果我们也面临相同的问题,我们的财产该怎么规划才能让两个人不会突然生分起来呢?我这位朋友说,一切的决定都是双刃剑,一边可能是解决了现实的问题,另一边是涌现出新的现实问题,按倒了葫芦起来瓢,就是生活的常态。
前些日子,她打电话告诉我,就像一场闹剧终于收场,他们没离婚也没买房子,如果孩子就近入学的结果不理想,干脆就送他进国际学校,反正以后也要出国留学,早走晚走都是一样。“再也不能受这种煎熬了。”她说。我也算替她长出了一口气。
“实在没办法你可以嫁给我”
大约从丈夫故去第三年开始,经常有熟悉或者渐渐熟悉起来的朋友问她,“你为什么不再婚?”这是个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甚至有种“怎么回答都从一个侧面证明你心理不健康”的感觉。比如,她说她不担心新丈夫对自己不好却有些不放心继父对孩子不周到,听者便因此得出结论,认为她“对人性失去了信心”;比如她说觉得重新选择婚姻很麻烦,需要时间、精力的投入,但她忙不过来,听者因此得出结论,认为她“对自己的现实状况比较自卑”……总之,只要她就这个问题开口,就会为自己带来负面评价,继而会有好心人来劝慰她,诸如“一切要往前看”、“不能太挑剔”等等。
事实上,她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再婚,很简单,怕麻烦和对当下生活的认可。丈夫去世的第一年,她的确非常不适应,不说别的,只说每天回家的“打招呼”。她进门喊一声“我回来了”,以前总有丈夫的应答,后来则交给了空气,有好几次,她站在玄关掉眼泪,这个人是真不在,而且不会再回来。时间能治疗一切创伤,她在日后慢慢体会到。最初,她哭,她不习惯,她家里保留着丈夫仍然健在时的样子,但这一切禁不住孩子的“破坏”。最初,孩子的衣服越来越多,需要更多的衣柜空间和抽屉,而后,孩子的书本、学习材料越来越多,需要有地方安置,再然后,孩子要学钢琴了,必须把现有的一些家具“请出去”……就这样,亡夫的“遗迹”被一点一滴地移除,直至有一天,她发现,她扔掉的都是故人的东西,现在,这个家里,故人只是个概念了。
但是,移除之后她感觉很好,这个房子两个人住更舒服,对于孩子的管教和交流,在失去丈夫之后只剩下她,却变得更容易,她不需要考虑任何人可能与她观点不同、横生枝节,孩子则更明确地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声音”。挺好的,她觉得,不需要再有一个人来“插一杠子”。
在有这种失去丈夫更加自由的感受之前,我没想再婚是因为心里总觉得孩子爸爸还在,那时他是无处不在,家里断电了,我也哭,汽车抛锚了,我也哭,好多事情不顺利的时候,都会想起他,都哭。但是慢慢我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没了,哭也没有用,一边哭还要一边解决问题,哭不会把他哭回来。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不哭了,一切才慢慢正常起来。正常之后,自己才能逐渐获得心理的平衡、平静和自由。我觉得我走过的这个过程,和很多离婚的人相似,一开始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慢慢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最后发现没这个人也没问题,可以自由翱翔。
我现在说再婚,很像在说一个笑话。我生活中有一个人可以随时嫁,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哥哥的同学,也算是一位兄长。在孩子爸爸没了的第三年,偶然间我嫂子说,某某离婚了,净身出户,孩子和前妻去了美国。我一下想起来,那不是原来的邻居哥哥吗?我哥说就是他,过几天请他来家里吃饭,你也回来。这个过程很简单,不说了,总之在饭桌上,我们聊得很高兴,大家喝了好多酒,连我妈都喝了好多,最后,我哥一拍桌子,说,把我妹嫁给你,你以前不就惦记她吗?他俩一干杯,他说“行,随时”。这样,就变成“随时嫁”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些年,我没再婚,他也没有,偶尔,我们一起吃个饭,聊会儿,我愿意跟他说说我遇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听听他的意见。但是,谁也没说起过再婚这件事,两个人都自由惯了,谁也不想再被人管理,即使相敬如宾,有时候也会感觉疲倦。
我们说到再婚,就是最近。那位为了孩子升学策划离婚的朋友实在是给我提了醒,把我带动得非常焦虑,一想起孩子可能要被电脑派位到附近口碑最差的学校,我急得睡不着觉。可是我也没有好办法来解决这个事情。
人在焦虑时爱唠叨,跟他一起吃饭,我唠叨的也是升学这个话题。也许是唠叨多了,有一天,他忽然说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一劳永逸”、“绝不吃亏”、“完全是占便宜”,我一听特别高兴,催着他说出来。他说:“我想好了,实在没办法你可以嫁给我。”我说呸,这叫什么办法?他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我决定嫁给他,他负责准备结婚的房子,当年他离婚,名下的房产给了前妻和孩子,现在他住的房子是父母的。他可以选择孩子要上学的那个学区去买房子,买了之后,我们结婚,他就是孩子他爸,孩子的户口自然落在这一户,按照就近入学的原则,进了事先选好的学校……他还进一步解释说,知道你担心权益问题,不想多占便宜又不想吃一点儿亏,没关系,想离婚完全可以,等孩子进了好学校,咱俩把离婚手续一办,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还有了房子,谁都没吃亏,没有你这个事儿,我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房子,对不对?
那天所有的玩笑都围绕着这个“假结婚”,我说你可真聪明,凭一套学区房你能娶多少老婆啊?都可以贴广告了,让那些假离婚的夫妻中的女方带着孩子嫁给你,孩子入学了再离婚回去找自己丈夫……他说对啊,以后生意不做了,就干这个,广告上一定要写上“非诚勿扰”……
这件事就是个玩笑,我不会让它发生。但是,仅仅是这样一个玩笑,已经够让人感伤了。试想一下,一个中年妇女,为了自己的孩子要进入一所心仪的学校,情急之中把自己嫁出去,交换的条件是对方买一套学区房落实孩子的户口……一想到这里,我觉得生活有时候真令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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