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节这天,同学们提议在学校的餐厅小聚一下,致我们已经老去的父亲,也致身为父亲的我们。
聚会更像是一个主题班会,理所当然由班长来主持。班长姓蒋,入学前是某战区的一名团政委,阅历很丰富,特擅长做思想工作。蒋班长提议,每个人先讲一件父亲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事儿。大家一致同意。从同学们的娓娓讲述中,我知道父亲们都已老去,有的身体还算康健,有的已疾病缠身,但大家都想尽法子报答养育之恩,有的将年迈的父母接到了自己身边,让老人安享晚年;有的逢年过节推掉一切活动回家团圆,让父母感受儿女常回家看看的喜悦;有的定期给父母买高级营养品,让父母体会养儿防老的古训。同学们谈得都情真意切,我听得也是如痴如醉,对大家饱含孝心的做法充满敬重之意。
轮到我讲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把对父亲的思念深埋在内心的最深处,直至尘封起来。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八年了。这八年,“子欲孝而亲不在”的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愈是想念父亲,愈是不愿意触碰这根脆弱的神经。
对于死亡,父亲没有任何惧怕。在生命的尽头,他出奇地坦然。直到现在让我都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因为我们太粗心了,竟然对父亲故意隐瞒病情没有丝毫察觉。也许,那时我们从未料想过父亲有一天会离开我们。
父亲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开始了生命的倒计时,他在和时间赛跑。父亲请工匠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新,还对我们家的祖坟进行了加固。母亲以前曾流露过想到华山旅游的念头,父亲当时也只是口头答应而已,一直没有兑现。但父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后,主动陪着母亲去了趟华山,了却了母亲的心愿。父亲在山脚下目送母亲向山顶爬去,他已没有气力领略华山的美景。这件事后来让母亲感到万分难过,她每每提起,都泪流满面。
总之,父亲把能想到的事,都尽可能提前做了。但他始终没有考虑给自己看病。直到父亲走后我们才明白,不是父亲不想看病,他怕把辛苦攒下来给弟弟成家、供妹妹上学的钱全部花光。
得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我正在上海出差。我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每次给家里打电话,他都说家里没什么事,安慰我“忠孝不能两全”,让我以部队工作为重,安心服役。等出完差回到老家,父亲已奄奄一息。两个姑姑哽咽着质问我:“为什么不早回来,尽点孝心?”我嚎啕大哭。打我记事起,父亲就生活在忙碌之中,他一天福也没享过,我一直计划着等以后在北京有了房子,将他接到身边安度晚年,但一切都晚了。
父亲已气若游丝,我紧攥着他的手,从父亲微闭的双眼里我分明看到了泪水。父亲深爱着我们,他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我母亲,放不下我们兄妹三人,他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父亲把身后的事也作了安排,他要求火葬。要知道,在我们那个相对封闭的山村,自古以来实行的是土葬,叶落归根、入土为安的思想根深蒂固。在父亲之前,村里还没一家实行火葬。谁要是被火葬了,全家都得背上大逆不道、不肖之孙的骂名。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当时正赶上农村殡葬改革,政府对于自愿火葬的家庭会给予三千元丧葬费补助。遵从父亲遗愿,后事一切从简,他为这个家倾尽所能。
说到这儿,我已泣不成声。班长拍了拍我肩膀,点了三根烟,摆放在桌子上。他用低沉有力的声音下达口令:敬礼!同学们蓦地起立,齐刷刷举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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