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总是梦见妈妈,梦见妈妈用电线捆我的手。叔叔,你说我怎样做才能让我妈妈原谅我?”
“我心中如呼吸一般记得你”
2012年中秋节那天,我意外接到何重打来的电话。眼前闪现出5月里随法官去提审他时,见到的那张白皙如纸、稚气未消的脸,尤其那双戴着手铐、苍白失血的手,仅仅为了打一款名叫《地下城和勇士》的网游,变异成为黑色的“魔鬼之手”,残忍地勒死了母亲。少年向我诉说,他真的想妈妈,清明节之前老是梦见妈妈死时的模样,夜夜噩梦缠身,每天不得安宁。清明那天他叠了许多纸钱烧给妈妈。“我要后悔一辈子了,想起妈妈,心里就刀割一样痛。”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揩去两行泪水。
“你再烧点纸钱给你妈妈吧。让她的在天之灵感受到你变得上进了,会开始原谅你的。”我灵光一闪,补充说。
“嗯嗯,好好好。”何重匆匆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像一阵风一样来去无踪。记得何重见到二审法院法官时,表露出希望刑期能改判少些。但省高级法院最终驳回了何重父亲的上诉,维持原判:有期徒刑15年。这个结果对何重尤其是他家里的长辈来说都有些失望。
2011年11月3日,我和办案法官一道去安徽省未成年犯管教所探望何重。在管教干部带领下,他来到我们面前。我看他的脸、手的肤色不再像在看守所时那样苍白,显出劳作后的小麦色。
“永远记得那一个从前的我,哪怕你我相隔命运的两端”
1995年1月4日,何重出生在泗县山头镇一个村庄。木匠何长功25岁喜得贵子,给何家增添骄傲。
“我记得最清楚,我小时候妈妈只打过我一次,只有一次。”何重说,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他和伙伴下河洗澡,被妈妈知道了,她拿了根长竹竿来赶他上岸,打了他一顿屁股,从此以后他没有下河洗过澡,天热就在家里用水浇头。
乖巧的何重果然没辜负妈妈的期望,从村小学毕业后考上了泗县三中的励志班,学费全免。何重成为村庄里孩子的榜样,叶枣芳也成为当地成功母亲的典范。
泗县三中有6个励志班,孩子们天天自觉不自觉地在为成绩“励志”。到九年级时,何重每次考试成绩都落在班级下游,压力太大,每天累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有同感的孩子就约他上网吧打游戏,调剂下紧张的生活。何重没有游戏高手的潜质,一开始先是打单机游戏《孤胆枪手》。作为菜鸟,何重只能打到第二关,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同伴取笑他玩单机游戏技术太菜,鼓动他开打网游《穿越火线》这款韩国人制作的网络枪战游戏。有一个周末,他决计要攻克几个难关,就没有回家。叶枣芳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回家来,便打电话问儿子的班主任、同学,得知何重可能在网吧打游戏,便火急火燎地赶到县城,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网吧找到了何重。在妈妈面前,何重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妈妈不停地数落。她当即给在浙江做木工的丈夫打电话,两人一拍即合:由叶枣芳到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为儿子煮饭,天天盯着何重上学放学。儿子成了叶枣芳生活的全部。
2010年中考,何重考了597分,幸运地被泗县一中录取,但他的成绩只能算一般。叶枣芳对儿子的中考成绩大为不满,整个暑假一有机会就滔滔不绝地批评儿子。假期里,何重心痒痒地想打游戏,但离家最近的镇有十几里路,没有上网吧的机会,这让他感到生活特别无趣,只能偶尔在电话里和同学交流下游戏秘诀,有同学告诉他一款动漫画面的动作网络游戏《地下城与勇士》特炫特来劲,说得他向往不已,跃跃欲试。
2010年8月25日,何重走进泗县一中开始上高中。叶枣芳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区租下了四室一厅套房中的一间和何重两人住,房内一共住着6个学生。刚开学,妈妈回家忙点农活,高一的学习不像初三那样抓得紧,何重情不自禁地迈进了学校附近的网吧。
离泗县一中不远的北边,有近10家公开营业的网吧,还有黑网吧,有的经营者不问是否未成年人,只要给钱就可上网。何重一头扎进网吧,直奔《地下城与勇士》,在游戏里厮杀了一个礼拜后,开始借口家里有事,晚上不去学校上自习,班主任开始注意起这个瘦瘦高高的学生。
10来天后,叶枣芳处理好家中事务,来县城陪读。在住处的小厨房里,她烧好几样何重爱吃的菜,等儿子放学回家。可等到天黑,同住的学生都去晚自习了,也不见何重出现。“你家何重大概去网吧玩了。”她一听同学说此话,窝火得头发都像竖了起来,立即跑到附近的网吧去找。何重果然双眼盯着屏幕,双手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叶枣芳猛地揪住了儿子的耳朵,呵斥何重回去吃饭。
回到住处,叶枣芳拎起鞋子,用鞋底朝着何重后背上一阵好打。何重记得自己长到15岁,这是妈妈第二次打自己。他承认错了,答应妈妈不再去网吧。
到了10月中旬,班主任董老师告诉叶枣芳,开学以来何重几次测验成绩都在班里倒数,上课没精打采总是走神,有时候甚至旷课去网吧打游戏,希望家长好好管束。这不啻是晴天霹雳。10月份的月考,何重的成绩是班级倒数第二名。老师找他谈话,警告他,假如再去网吧,就要“撵他走”。父亲何长功专门来到学校托人说情,让学校别将何重停学。何长功将叶枣芳指责了一通,却没责骂儿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叫他别上网了,再上网今后只能和爸爸一样做木匠。
这时候的何重心早已凌乱,沉迷于游戏中,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就惦记着在阿拉德大陆厮杀的鬼剑士和神枪手。何重从此无法自拔,自得其乐,享受虚幻的成功。
《请永远别忘记,我们曾流下的泪》
这是何重在笔录上签名。
宿州市中级法院以何重犯故意杀人罪,判处他有期徒刑15年。何重“服判、认罪,不上诉”,但他的监护人父亲何长功认为判得太重了,替儿子提起了上诉。
今年5月26日,省高级法院刑三庭法官专程去泗县看守所提审何重,我随同采访。
“我不是故意杀人的,我妈先打了我,我想用电源线勒她一下,让她痛苦下,这算虐待行为,应该判虐待罪。”红夹克衫外套着橙红马甲的何重,坐在铁窗里面,慢吞吞地说,沉稳得和他的年龄不相符合。“叔叔,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判我轻点?我想去上学!”他恳求着,“我再也不会去网吧了”。“为了让你安心读书,阻止你上网,你妈妈专门来陪你,你心里怎么想的,为什么老要偷跑去网吧?”我问。“那时候她天天像看劳改犯一样盯着我,烦都烦死了。”何重说,“我觉得高中那些书读着没啥意思,加上考试成绩也不理想,不如打网游开心,多少有点成就感。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中了魔样着迷,我怎么会把妈妈勒死呢,我只是想让她疼一下疼一下啊。”何重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爱人死了,儿子关了,家毁了,你们说我怎么过啊?”何长功对法官说。这个40岁的男人自从悲剧发生后,再也没有出去打工,一个人呆在家里。“小孩迷上网,除了打,没啥好办法,老师家小孩也只有打。”何长功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开庭的时候,儿子见到我,喊‘俺爸俺爸,我要去上学’,谁愿意被关在牢里啊……”
“小孩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都原谅他了,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请求判轻点,教训教训他一下就可以了,最好能让他回去上学。”何长功擦着眼泪说,“我们一家都是受害人,恨死做出网络游戏的人,恨死害人的网吧,那些人会有报应的!”凡出过网瘾少年的家庭,家长都会这样诅咒。叶枣芳持棍子找到何重的那家黑网吧,离学校很近,没有营业许可证,来人上网从不登记,绝大多数是未成年学生。殺母悲剧发生后,才被“有关部门”关闭。那些有证的网吧,风头过后,照样让未成年人进入。
安徽省高级法院对此案审理后,认为原判定罪准确,量刑适当,驳回何长功的上诉,维持原判。但办案法官并没有一判了之,为少年痛心的同时,希望他能改过自新,早日回归社会。11月3日,我和两位法官来到未管教所,给何重送去了一些书籍,鼓励他翻过黑暗的一页,开始新的生活。我左思右想,给何重带去一本李开复的《做最好的自己》,希望他从中得到教育。“能否将命运的铁链揭开,完全在于自身的意志。”我用《地下城与勇士》角色鬼泣的名言激励他。
“我现在特别特别想念妈妈,我想求得她的早日原谅。”何重擦着眼泪告诉我,“我会把自己如何改造、取得的进步写成一封封信,烧给妈妈,请求她原谅我的无知,原谅我的罪恶。”但愿何重早日得到母亲灵魂的宽恕。
(因案涉未成年犯,文中人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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